孔子之后,儒家八分,渐成两派。

  一派由曾子而子思而孟子,隔代传至宋明,衍生出程朱理学与陆王心学,专走格物致知、修身养性的内圣之路。结果宋明儒学一味自修人格理想,不再坚持孔子毕生致力外王的事业理想,以致愈发疏阔而不实际,史称思孟学派。

  一派由子夏而荀子,再经韩非李斯两徒变异,终走逐利当时、务求实效的外王之路。结果专制暴政,残人酷法,皆由此来,时人但见霸道事功,而不见王道仁政,尽废孔子理想,史称西河学派。

  思孟学派的代表,在战国时期则为孟子;西河学派的代表,在战国时期则为荀子。倘若说孟子为光大儒家、充实孔子的亚圣,那么荀子则为承儒开法、变革王道思想的异类。

  说荀子传承了儒家思想,是因为荀子赞成儒家一贯坚持的以礼修身的人格理想。在其所著的《修身》一文中,荀子要求君子要“善在身则自好,不善在身则自恶”,注重以礼修身,正确对待别人的意见,说“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吾者,吾贼也。”对于君子,荀子竭力主张“志意修则骄富贵,重道义则轻王公”,保持美好的品行,不苟且于富贵而为外物所奴役。

  荀子传承了儒家思想,还在于荀子也主张儒家一贯鼓吹的仁政王道的政治理想。在其所著的《儒效》一文中,荀子墨沾浓情,以赋一般的语言称赞昔年孔子身为鲁国司寇施行仁政的社会成效,说当日鲁国,奸商不敢欺市,淫妻必出其家,浪子避走异邦,商贾明码标价,子弟平分渔猎,总之儒家治下,王道乐土。

  凭此而论,荀子无疑身在儒家人物之列,传承了儒家思想。但在别处,荀子又有很多与孔孟的儒家思想不尽相同的主张,甚至与之格格不入。

  孔孟坚持人之初、性本善的人性假说,因此以礼修身足矣,进而以德治世,即可平天下,结果自然是仁政可行,王道可致。可谓目的高尚,手段干净。而荀子呢,坚持人之初、性本恶的人性假说,因此道德教化不足以劝善,必须以法治世,才可统天下,然后才谈得上仁政王道。

  一个以德服人,天下贵平;一个以法治国,天下贵统。

  孔孟点赞一个德字,要的是一个天下平,结束社会动荡,恢复西周奴隶制。荀子点赞一个法字,要的一个天下统,制止社会战乱,开创后世帝国时代。

  说白了,孔孟主张法先王之旧政,依凭道德说教,要人回到未乱之前;荀子主张开后代之新政,立足君主专制,挟人奔向已乱之后。两者目的一样,结束春秋战国的社会动荡,恢复秩序,但途径迥异!孔孟主张行仁政致王道,无仁政则无王道,将天下重新交给奴隶主贵族掌控。高尚的目的,必须用高尚的手段达到。荀子主张行霸术致王道,无霸术则难致王道,将天下交给新兴地主阶级统治。

  平心而论,战国后期的社会现实,新兴地主阶级各拥刀矛,孔孟的政治主张彻底丧失了实施的社会条件,而荀子的主张更务实可行。

  然而历史的吊诡是,后世中国自汉宣帝刘询以下至明清历代历朝,无不用荀子“王霸相杂、儒法并用”的方子治国理政,但却将方子发明者打入冷宫,一再批判。就连东坡先生也曾为此写了篇文章名叫《荀卿论》,将荀子结结实实抡鞭就抽!然而细读这篇文章,东坡先生只字不提荀子学说弊在哪条,错在何处,而是指斥荀子推行学说不遗余力,调门太高,以致教出恶徒李斯,对老师荀子的学说,采取实用主义的态度,断章取义,有意曲解,背弃仁政王道的儒家理想,尽行霸道残忍之术,教唆秦王嬴政干出焚书坑儒的罪恶勾当来。本来师门端正,出几个歪徒弟,原非师傅之罪,但东坡不作如是观: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最后东坡推论说,这都怪其师荀子“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

  真是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徒弟行恶,归咎师傅。从此荀子蒙上了历史不白之冤,其书鲜有人读,其论鲜见后学,以致断简残片,蒙尘积垢。

  反观孔孟,一个为圣,一个亚圣,后世追封不迭,信徒遍地,千年香火缭绕。更过分的是,荀子发明的方子,也被更名为孔孟之道,堂而皇之两千年。

  呜呼荀卿,黄泉地下,一声叹息。(微信公众平台:历史解密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