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热播的电视剧《芈月传》让人们对强秦的认识不再局限于秦始皇这么一个符号。而事实上,秦始皇能做到千古一帝,同样是历代的积累与英才的汇聚而成。李斯,这位荀子的弟子就是这样一个大时代的重要人物,可他却被作为“教不好的学生”的典型,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人曾以“朱、象不化”来反证“尧、舜不能教化”,“朱”即丹朱,这是尧的儿子;“象”则是舜之同父异母的弟弟,此二者的所作所为,都不怎么样,很难令人恭维。所以,上述“有人”之所言,意思与“只有不会教的老师,没有教不好的学生”论相似。荀子却不以为然。他说:“朱、象者,天下之嵬(怪僻的人),一时之琐(鄙陋的人)也。”又说:“何世而无嵬?何时而无琐?”他批评持那种“世俗之为说”者“不怪朱、象而非尧、舜,岂不过甚矣哉?”在荀子看来,天下是有“教不好的学生”的,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

  荀子的学生,向秦始皇提出“焚书坑儒”之建议的李斯,就是一个“教不好的学生”。 读过《荀子》的人,应当记得荀子与李斯的一番对话,也可以理解为荀子对李斯的苦口婆心,循循善诱。李斯对荀子说,秦国不以“仁义为之”,只靠“以便从事”,也能“四世有胜,兵强海内,威行诸侯”。其言下之意,大概就是“仁义”之不可取。荀子告诉李斯,你所谓的“便”即机变诡诈的战略战术只是“不便之便”,而“仁义”之政“仁义”之兵才是“大便之便”。他说:“秦四世有胜,諰諰然常恐天下之一合而轧己也,此所谓末世之兵,未有本统也。”还批评李斯之所言“不求之于本而索之于末”。荀子很有预见性,他在秦国极其强盛之时,就指出强秦只是“末世之兵,未有本统”。遗憾的是,从李斯日后的表现看,荀子的这一番教诲,他根本听不进去。你说,李斯是不是一个“教不好的学生”?

  若以李斯为实例剖析,世上之有“教不好的学生”,有其主客观之根源。

  从主观上说,李斯的个人欲望过于强烈,尤其是升官欲。为了升官,他可以先后提出“焚书坑儒”以及“行督责”(“灭仁义之涂”“绝谏说之辩”“行恣睢之心”而“专以天下自适”)这种祸国殃民的馊主意,以迎合秦始皇以及秦二世的顺适之快;为稳固自己的权位,他可以陷害学识与才能明显在他之上的同窗韩非,使他身陷囹圄自杀身亡,还可以与赵高合谋“沙丘之变”,废扶苏而立胡亥。荀子说的“人之性恶”,尤其是好利好妒,在他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 从客观上说,李斯的那个时代,乃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时代,“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何况匹夫”,先下手者为强,善机变者得利,以国而论,“秦四世有胜”,就是活生生的实例;以人而言,亲朋道义因财失,父子情怀为利休,亦非绝无仅有,像李斯这样利欲熏心的角色,难免受此大潮之挟裹,哪听得进老师——即使是一代名师——的教诲而缩手?不是最后成了赵高的阶下之囚,怎会有“吾欲与若(李斯儿子)牵黄羊,俱出上蔡(李斯老家)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的感慨?

  我说李斯也是“教不好的学生”,所指并非他的才赋,仅凭千古流传的《谏逐客书》便可知,他是很有才赋的,我说的只是他的思想观念与德行。

  我以李斯为例,剖析世上就有“教不好的学生”,只是不想夸大教师的主观能动作用而苛求教师,尤其是在“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时代,却并不意味着为人师者可以放低或放弃自己的职业要求。 (宋志坚《福建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