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贾樟柯的故乡,山西的平遥电影宫里,餐厅的名字叫“江湖儿女”,露天的电影叫“站台”,复古装饰的霓虹灯充满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怀旧气息。在这里,看电影的感觉可以叫做“任逍遥”。

“江湖儿女”餐厅 “江湖儿女”餐厅
露天放映的“站台” 露天放映的“站台”

  第二届平遥国际影展于10月20日正式落下帷幕。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才举办到第二年的影展。徐峥在这里的大师班上说,比起全世界各种电影节悠久的历史,平遥还是一个初生婴儿,可是这个婴儿简直就是“巨婴”。几乎来到这里的专业人士都对这里赞叹不已。

  “汾阳小子”贾樟柯走遍全世界电影节,带回无数奖项荣誉的同时,也带回了最好的影展应该有的样子。

  看电影是第一位的。平遥国际影展的电影,优秀。

  几乎可以说,在这里能够看到这一年里最新最好的电影。因为举办时间的优势,一年的三大电影节都已经举办完毕,除了戛纳,威尼斯这样的老牌电影节,包括圣丹斯、洛迦诺,多伦多……各类影展的翘楚都能在这个电影展挑花了眼。

  戛纳今年的金棕榈给了《小偷家族》,但更具话题、更有力量的李沧东来到这里,还亲自开了大师班。在平遥看《燃烧》,竟然还是不卖票免费看的,简直直接值回来回路费了。

  戛纳的最佳剧本奖《幸福的拉扎罗》在露天影院放映的时候,马克·穆勒亲自现身现场给观众做翻译;刚刚威尼斯归来的大热片《国王与平民》即便在接近冰点的寒夜户外放映也吸引满场的观众。洛迦诺的新晋金豹得主《幻土》,之前在网上看到评价是褒贬不一,甚至还有“史上最差金豹”的嘲讽,实际看过也能感受现实与虚无之间的影像的探索与表达。

  前威尼斯电影节的“掌舵人”马克·穆勒在这里被亲切地称为“马主席”。过去的一年里他看了1200部电影,超过100部华语片。

  在平遥,专门设立的“华语新生代”单元,奉上了最新鲜了中国年轻导演的生猛创作。培养中国策展人,是贾樟柯对于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另一个寄望。

  而电影大师费穆的家族特别授权,在平遥国际电影展的平台上颁发“费穆荣誉”奖项,专门表彰华语电影新人。今年的华语电影奖项几乎被两部名字中带“过”的电影瓜分。

  田壮壮监制,白雪导演的《过春天》,记录青春少女心事和香港走私“水客”的社会缩影。导演在拿奖的时候说自己坚持电影梦想十年,主演在映后交流中哭着感恩置身于创作的幸福。

  霍猛导演的《过昭关》,是一老一少的生活哲学对话,质朴的乡村公路片串起祖辈的悲凉的历史和现实。78岁的男主角第一次演电影,在重阳节这天得了影帝,他在台上说了一句:“我是个农民,不懂演电影。”

  因为它的年轻,加上身处小镇,也不会有上海和北京电影节的拥挤。几乎每天都可以从容的安排的想看的电影,错过了之后也能找到重复的排映场次,口碑好的电影诸如《过春天》《过昭关》都在最后两天有了加场。

  贾樟柯年轻的时候拍地下电影,墙内开花墙外香,电影事业开始开枝散叶。他太明白影展和奖项对青年电影人的意义。不知道是否出于这层考虑,平遥国际电影展奖项很多,各个单元都独立各自评奖。不过,让不同经验层级的电影人在各自同档竞争,也算是公平和另一种对于华语电影年轻人的关爱和保护。

  参加平遥影展的另一个惊喜,来自老电影的致敬回顾单元。和追逐一些大热的当年修复的4K电影不同,平遥选择集中规模放映了一批苏联老电影。《伊里奇的哨卡》《第一位教师》《青春中的错误选择》《炽热》,与俄罗斯电影资料馆、俄罗斯电影博物馆合作,系统梳理回顾20世纪五、六十年代开始的苏联新浪潮电影,重点选取其中新导演的第一、第二部长片佳作的策展简直有意思极了。苏联电影中属于时代的意识形态印记和今天看来仍值得敬畏的对于电影语言的开拓与践行,恍如让人回到大学电影课堂的“拉片”时代。

  “平遥一角”成为北电、中戏、中传、上海温哥华电影学院等多所影视院校的根据地,每天有一所学校带着学生们的短片在这里展映。制作方们则得以在这里发现最新的电影人才。没有了酒会的觥筹交错,用作品说话,也许是最直接也最实际的敲门砖。

  如今几乎每个影展都有论坛和大师班,而平遥除了干货满满,更是在传播方式上最努力地“发声”。主演了多部文艺片的女演员在一场发布会上谈到对平遥的印象,“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谈论电影,只谈论电影,特别纯粹,特别美好。”

  人山人海排队的情形,让这个其实更偏向学术性的电影展,时不时显得像个大型追星现场。而如果没能进入共能容纳600人的“小城之春”,广场上的大银幕从早到晚滚动播出着大师班、论坛,以及每一场电影新闻发布会的全程实况录像。观众喝着咖啡坐在路边,就能把平遥所有的金句都听了个遍。

  平遥电影宫也刚巧在电影期间活的2018WA中国建筑奖城市贡献奖。这个多年前贾樟柯在餐巾纸上给建筑师廉毅锐画好需要功能的概念图后融合于古城毫不扎眼的建筑群,让一个影展拥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不必去与商业影院绞尽脑汁瓜分资源,同时配套的餐饮、论坛、发布区令节展功能进展十分有序。最重要的是,这个电影宫里的厕所真的很多!经历过电影散场排队大军的影迷一定知道这有多人性。

  还有平遥的老外们也是道风景。在这里的餐厅咖啡厅里一坐,前后左右都是拿着倍儿溜的中文侃侃而谈的外国人。他们熟知中国电影的发展和近况,甚至在新闻发布会上抢过话筒,追问老贾对范冰冰最近新闻的看法。

  在这里,我遇到一位《世界银幕》的同行,已经多年专注报道中国的电影行业,也去过中国几乎所有成规模的电影节。她说北京和上海太大,官方意味太强,西宁的first虽然充满活力,但年轻的创作者之于电影还是过于年轻。而平遥年轻活力之余,又有诸多大师的加持,在电影质量和参与的舒适度上都是最好的。

  这些年,贾樟柯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从拍电影有人说他面目模糊,有人说他越来越擅长在在江湖上“混”得风生水起。从基层导演到全国人大代表,中间还跨出了作家、老板、电影学院院长等诸多身份。他在现场答记者问时说,“这些年我做了很多事,但做的所有事都围绕着电影和山西。做导演除了创作,也看到中国电影有许多需要发展和改变的地方。”

  古城里开电瓶车的司机们在影展期间被征用,负责接送嘉宾们往返酒店和电影宫之间。最后一天我问司机对影展的印象,师傅说“没想到这个小地方一下次可以这么高大上。”同时,这位司机也遗憾因为跑车,没能买票看看电影宫里的电影。这可能是这位司机此生第一次对这些艺术电影产生兴趣。

  “在这个52万人口的县城做影展,当然不如把影展建立在千万级别的城市容易,但希望平遥的成功,说明在基层同样存在着对文化的渴望。”贾樟柯说,“一开始我想办这个电影展的时候很多人问,这里有观众吗?”

  贾樟柯想到自己如饥似渴的青少年时光,“我相信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在县城里。文化的资源是需要流动的,中国已经发展到了快速发展的阶段,我们应该在有财力、物力、人力的时代里面让资源更多地流通,让文化资源能够流动起来。”

  马克·穆勒对平遥的野心,是希望它能从现在“影展”,逐渐转变为一个真正的电影节。而贾樟柯说,“艺术电影在中国有观众,我们要做的是创造电影和观众相遇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