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2018年11月8日,科幻作家刘慈欣被授予2018年克拉克想象力服务社会奖(Clarke Award for Imagination in Service to Society),以表彰其在科幻小说创作领域做出的贡献。本文是科普作家董仁威对刘慈欣的一篇评述文,摘自清华大学出版社《中国百年科幻史话》一书,有删节。

  一个简单的人

  我第一次见到刘慈欣。他给我的第一印象与韩松截然不同,韩松小巧、文质彬彬,刘慈欣身材高大、魁梧、平头、方面大耳、有点“匪气”,或者说,像19世纪的西部牛仔,有点英雄气。

  刘慈欣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他是个很简单的人。出生,读小学、中学、大学,然后到山西太原的一个电站当工程师,恋爱、结婚、生子,生活顺利,没什么大起大落,就这么简单,没有我所要求的那些精彩的故事。他也有隐私,但在他没有真正成为公众人物之前,有些隐私,他还不准备向公众“坦白”。

  我对他说,你就谈谈你的简单吧,你想谈什么就谈什么。下面就是他说的“简单故事”。

  刘慈欣1963年6月在北京出生,祖籍河南。父亲是一个老革命军人,国家煤矿设计院的干部。抗战时期,河南闹蝗灾,他的父亲一直在烽火连天的第一线厮杀。父亲能够当连长,据父亲说并不是他有本事,而是在残酷的战斗中人死得太多了,只要活着,就能当官。

  父亲所在的部队,是刘伯承的二野,他最多的仗是在云南打的。解放初,由于父亲是小学毕业生,在那时的部队里就算是个知识分子了,因此被调到北京煤矿设计院工作。父亲在那里认识了也是复员军人的母亲。于是,有了刘慈欣。刘慈欣在北京度过了幼年时期。本来,如无意外,他们一家会生活得不错,父亲也许会升任院长,母亲也会很不错。

  可是,“文革”发生了,父亲受兄弟牵连,举家到了山西阳泉的一家煤矿。父亲当矿工,母亲当小学教师。刘慈欣在这里上小学,上初中,度过了他的少年时代。科幻小说《地火》中有两段描述,是刘慈欣这一段生活的真实写照。这篇小说中有一点很有趣,《地火》主人公的名字叫刘欣,只比刘慈欣少一个字,也许正体现了他对自己童年生活的写照。

  此后,刘慈欣在阳泉一中上高中,考入一所电力学院,1985年毕业后被分到火力发电厂任计算机工程师,直到现在。就这么简单。

  “发呆”的产物

  刘慈欣热爱科幻文学,写作科幻文学纯属偶然。以现在的环境,他也许就没机会遭遇科幻文学了。这缘起于父亲在“文革”时期从北京带回来的一本凡尔纳的科幻小说《地心游记》,他看得有滋有味。父亲不准他看这种书,原因是这种书属“封资修”范畴,弄不好会出事。但他禁不住儿子的央求,便只有警告儿子别流传出去,害人害己。

  从此,刘慈欣对科幻文学情有独钟。“文革”结束后,苏联的科幻文学开始流传过来,他又看到了凡尔纳的另一些科幻小说,如《格兰特船长和他的儿女》,他还看了苏联的一部很不出名的科幻电影《两个海洋的秘密》,看了徐迟的长篇科学家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看了童恩正的科幻小说《珊瑚岛上的死光》。

  这些作品,不仅使刘慈欣成为科学迷和科幻迷,还使他走上了科幻文学创作的道路。在读初三时,他便尝试着写科幻小说。那是1978年的事,那时他才15岁。他写的第一篇科幻小说是讲述中国、苏联和北约争夺一件被外星人扔在海里的神秘武器的故事,结果谁也没争到。外星人离开地球时,送给小说中小主人公一件礼物,这件礼物是一个小小的球。这个球不久便膨胀起来,出现了山、水、房屋。最后,这个小小的球膨胀成一座大大的城市,向人类展示外星文明的不可思议。

  这篇想象丰富、文字瑰丽的科幻小说,刘慈欣将之投给天津的杂志《新港》,被退了回来。此后,他又将这篇科幻小说稿投给许多杂志,均只收获了一张退稿单。这篇科幻小说,虽然没发表,却开启了他那不凡头脑中的想象之门,以至在今天刘慈欣创作的科幻小说中,还能找到那篇科幻小说的影子,如《三体》中二维展开的壮丽场景。

  刘慈欣不再投稿了,但并未终止写作,而且还陆陆续续写了一大堆。不久,中国科幻界发生了那场“自杀风波”,科幻陷入低潮,他的作品更没有机会发表了。但他痴心不改,有了想法还是把它写了出来。

  1985年,他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被分配到一个火力发电厂。刘慈欣所在的火力发电厂地处偏僻地区,下班后惟一的娱乐活动就是打麻将。他试着去打了打,但是输多赢少,有一次甚至把一个月的工资都输了。他一想,这种“娱乐”太不划算了。于是,他便把业余时间用到读书上、用在发呆上,他静静地坐在一把躺椅上,春夏面对青山绿水,秋冬面对冰天雪地,什么也不想,只是发呆。发呆,这种被现代人推崇为最高休闲方式的活动,有时会从绝对静止的状态突然转化为激烈的“脑震荡”,产生灵感,做起“白日梦”,涌现出许多怪异的想法。于是,刘慈欣便回屋开始写作。后来发表的诸如《地火》之类的许多优秀科幻小说,就是在这种状态下写的。

  可是,从15岁时写出第一篇习作,到20多岁开始谈恋爱,十一二年了,一篇作品都没有发表过。直到1989年,他偶然发现四川成都还有一个科幻杂志“活着”,便写了一封信去。他很快收到谭楷编辑的一封回信,并寄了一本《奇谈》杂志来。他随手翻了翻,觉得没什么太大的意思。这时,他找到了一个女朋友,便把全部业务时间都投入到恋爱这件轰轰烈烈的人类活动中去了。他不再发呆,也不再写科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