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于历史建筑之间的小巷是幽寂的。

  你可以忘记在村庄生活了多少年,但是,你忘不了小巷。小巷的魅力在于其切割了村庄的空间层次。灰黄墙壁夹出的一路青苔,漏出的一枝绿树,一举睫、一闭目之间是寂寞的,总觉得身后拖拽着明明灭灭的故事,你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所有都扎根在了记忆里,并将成为永不重复的往事。

端氏镇古巷街端氏镇古巷街

  如今的巷子只是排房之间的过道,像侏儒的腿一样短。

  巷子是家宅之间的路,家宅是旧时人们最重要的财产。修建大规模的宅院是有钱人彰显身份的方式,越有钱的人巷子越幽深。

窦庄街巷窦庄街巷

  村庄的巷子在完成高度变化的过渡同时,也完成了使用功能与私密程度的过渡,更完成了院落生活与街巷生活的相互渗透。如果以杨盖儿《交往与空间》所论述的标准来评判,巷子是有活力的完美街巷。多年之后我才知道,有钱人喜欢建造串院、三合院、四合院,所有的方向都有建筑围合,屋后通往别院的路就叫巷子。那些巷子大都是由各个院落退让形成的道路,随村庄生长而自然形成。有时候巷子里会放一根长木头,许多人路过时会想这根木头是谁家的,长在什么地方,甚至延伸想到那家人有意思的生活情景。孩子们会在那根木头上望着巷子口,猜测自己的大人是否会出现在那里。

武安村的古街巷与毁坏的石牌坊武安村的古街巷与毁坏的石牌坊

  旧时,黄昏的巷子是一段没有人敢走的路。有人扛着一捆草走过,草擦着巷子的墙,人们听到了声音,却看不见他的影。

郭峪村的街巷郭峪村的街巷

  人喜欢在河流的避风处居住,河流不会留下人的脚印。自然界万千气象都是河流生出的。记忆是孤独的。当村庄将一个人带回从前,更多的时候是巷子里走动的图画。

碛口的街巷碛口的街巷

  麻雀飞离树梢,墙头上两只猫望着叶片一样飞走的麻雀心怀难过,而它们爪子下的村庄的繁华,是巷子连成的。那些自然街巷和非规划街巷是走向外部的道路,共同构成方格网式的道路系统,连接各个院落,在院落之间进行交通疏导。我说的都是在旧的时代,过去的时光。旧时的女人都长一个模样,杨柳身材,薄嘴皮樱桃大小,杏核眼淡眉毛,一袭锦衣,走过巷子,一束青白色的光灿灿的,挑逗出巷子的轮廓。过去的巷子是密闭的,女人的专供通道,可以在巷子里随意行走而不会被阻挠。巷子是女人的生活场所,你可以去交往、去拜神,巷子的长度是你满足的长度。巷子的自发性和控制性相互统一、融合的过程中有男人的规约,那些自发性都是先于控制性的。自发性大体是指在村落整体格局形成的过程中,道路不作为主体目标进行规划和建造。这种自发性的过程明显区别于现代化规划过程。控制性则指道路经过微观的调整,包括路面铺装、人们在修建房屋时有意识地与邻居房屋退让、房屋建成后为保证道路的使用相应地改造等。男人一直企图改变这个世界,他的改变从内部开始,因此,街巷最初都该叫宅内路。有如此规格的村庄大都出过富贵人家。富了贵了,最后告老还乡修建宅院,一是要告慰自己的祖宗,再是要告慰乡党。人活着就是来世上扬名的,从古到今,多少人前仆后继地探寻和追寻一种大同世界的乌托邦梦想,只是我更喜欢旧时光。

砥洎城中幽深的巷道砥洎城中幽深的巷道

  沁河岸边的上庄村有一条水街,街门楼永宁闸上所题 “钟秀”二字,是对水街最恰当的形容。水街的灵气源于自然的河流,水街的端庄来自两旁沧桑的历史建筑。当地有人喊它“巷道”。水街的空间层次独特,从形态上看,称水街为“庄河”似乎更恰当。它的魅力源于再现了村民的真实生活。村民在水道里取水、洗涤,在平台上聊天、吃饭,大人们相互调侃,孩子们奔跑嬉戏。假如没有预设,这些活动似乎更适合发生在巷子里。建筑与街道之间存在一个过渡空间——巷子,同时为创造有生活气息的水街提供了物质环境主宰者:人。对于这个村庄,我是一个局外人,但当我看到这些美好时,不管自觉还是不自觉,它曾经的风情气韵已经进入了我的眼睛,激荡起了我的感官喜悦。我不禁回想它的从前,性急的孩子们等不得伏天到来早就光溜溜地跳进了有水的巷道;岸上的女子,你的手臂白皙凝脂,你的脖颈如玉兰花开放;那些充满人间烟火气的大院,铺陈开合之间一张生动的脸探出来冲着河道喊一声,要巷道里的小心瞧着,看鱼儿咬了你裤裆;雨天来临时,人坐在巷子的廊棚下听雨,猫啊狗啊的,一巷子蛙鸣声浮起来落下去,月升月沉,那些享受过这样好日子的人真是有福了啊。

上庄村河街(上庄是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户部尚书王国光故里,现在已被开发为天官王府旅游区)上庄村河街(上庄是嘉靖二十三年(1544)进士、户部尚书王国光故里,现在已被开发为天官王府旅游区)
上庄河街与水井上庄河街与水井

  在村庄,人们没有街道的概念,除了巷子,就是山沟、河道。村落中大多数建筑沿河道修建,也成了村庄的轴线。水街是自然形成的,因此,它没有中国传统中轴线的形式,当然也不具备中轴线的意义。村民告诉我,1980年前,它虽有黄沙满河,清溪中流,很浅,还能叫水;20世纪80年代末期彻底断流。眼下河道里堆满了建筑垃圾,那些建筑都是水泥材质。原来的宅内现在成了宅间,与规划街巷逐渐成为外部道路,拆的拆了,谁也没有说不对。巷子内,我看到成群结队的苍蝇,一只屋脊上的兽头跌落下来,它的眼睛銮铃一样,呼吸似乎已经很困难了。

周村的街道和古桥周村的街道和古桥

  成长是一条无比艰辛和充满未知的道路,成长又是愉悦的,总有快乐会在明天发生;同时,成长也对你宣布,就在此刻,生活和历史开始了并且结束了,你什么都没有觉得,连体验都谈不上。人在欲望、在诱惑、在无形的逼迫、在生存原则和价值观的熏陶中慢慢变得功利化、现实化,然而,经过时间的沉淀酿就的洇了黄的旧时代,我们再也找不回它曾经的绝代风华了。

  原载于方志山